黎雨梅请我参观她的新居,参观就参观,我知道她的用意,她是想用这种方式激怒我的老公。听圈子的朋友讲,我英俊潇洒的老公和黎雨梅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到他们长大成人之后郎才女貌天造地设。后来,相继飞到普林斯顿读博士,我老公学成以后马不停蹄地回来报效祖国,而黎雨梅却只身一人浪迹江湖闯荡天涯,再后来,我老公娶了我,岁月静好,我们买了车买了房子打算百年好合地过下去,这个时候,黎雨梅回来了,她在郊区看中了两亩地,打算买下50年的使用权,说是要在那里跋地而起一座“阿房宫”。

 

    我第一次见到黎雨梅是在一个朋友聚会上,现在想起来,我认为那个朋友聚会是蓄意安排的。怎么会那么巧?我恰巧坐在黎雨梅的旁边?而且还有人给我们介绍,说RAIN现在很需要一个懂得建筑艺术的人,因为她有一个宏伟的计划。她的计划当然就是“阿房宫”了,而我的专业正好是古代园林艺术。我们的谈话投机得一塌糊涂,以至于第二天一早她就带我去郊区看了她选中的“阿房宫”宅基地。RAIN就是黎雨梅的英文名字,不过后来我知道她不止有英文名字还有西班牙名字,德语名字和意大利名字。

 

    那是一面荒山,连打游击的可能性都没有。所有的树没有超过手腕那么粗的。而且最重要的是,没有水。在这里建一座“阿房宫”?难度大一点。

 

    黎雨梅抬起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扇面,一面画一面说:“我要在这里建一座‘阿房宫’ 。盖无数的房子,从山脚一直到山顶,再从山顶一直到山脚。每天早上,当太阳升起的时候,阳光将依次照进每一个打开窗户的房间。我的房子将盖在最高处,金色的屋顶,飞檐走壁,从外型上看,应该像一座光芒万丈的高广大床。”

   “你这座阿房宫是自己消遣还是用来赢利?”

   “这两个目的矛盾吗?”

   “如果是自己消遣,那么不用考虑商业价值;如果是用做度假村,那么就要考虑销售对象。”

   “你就把阿房宫当作是一个女人最高的理想吧,我要为自己盖一座宫殿,死了我就请人把我做成木乃伊,躺到水晶棺里。”黎雨梅说这话的时候,山风骤起,我的披肩一下子被吹到对面的树上,不高不低地挂着,像一个哭泣的亡魂。山谷里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乌鸦叫,不止是难听,而且怪异,有香港鬼片的音效。

    我跟黎雨梅说:我们先回去吧。好像要下雨了。

    黎雨梅不急不慌地回答我:你怕雨吗?

 

    等我们坐进黎雨梅的那辆敞蓬小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大雨倾盆雷电交加。黎雨梅的声音穿过暴风骤雨,听起来冰冷而残酷。她跟我说敞蓬的机关坏了。我几乎要喊叫起来,你说什么?我们到哪里避雨?

    天空迅速黑暗下来,一道电光闪在黎雨梅的脸上,她的脸色发青,长发在空中飞舞像黑色的火焰。我吃惊地发现她的脸上有笑容,那是一种泰山压顶而不改色的笑容——从容不迫大义凛然,让我想起日本动画片中的希瑞公主——我是希瑞!一声长啸,威力无边。

    我们的火红色跑车飞驰在暴雨如注的乡间小道上,黎雨梅把着方向盘,像一个被雨水浇铸出来的铁人,湿透的弹力紧身衣包裹着她,使她看起来像一名通体黑色透明的外星女战士。我知道我自己的样子,我不是希瑞,我蜷缩在她的旁边,像一只落汤鸡或者落水狗,难看极了。

 

   车子停下的时候,晴空万里,阳光明媚。黎雨梅跟我说:“要不,先到我家洗个澡换件衣服?”

 

   黎雨梅的房间很大,她的浴缸可以并排躺下两条鲨鱼。我泡进去之后大约3分钟,她拉开门给我送来一杯热巧克力,接着,她披着一件雪白的浴袍摇晃着进来,随手在墙上按了几个开关,浴室里的温度就开始直线上升,很快卫生间就变得像人间仙境一样,雾气朝朝,能见度极剧降低。黎雨梅就在这个时候像条鱼一样钻进浴缸。我们面对面的躺着,她的手里是红酒,我的手里是喝剩的热巧克力。她告诉我在我这一侧有一个小按纽,按一下就会从墙里伸出一个小桌板。我按了一下,果然伸出了一个小桌板,胡桃木色的。

   

    黎雨梅个子很高,双腿修长,体型饱满,这使我觉得和她在一个浴缸里,即使这个浴缸足够大,依然很不舒服。她喝了酒以后,声音变得柔和了许多,她就用这种搀了酒精的声音跟我说:你去过公共浴池吗?

    “去过。”

   “你在那种地方洗澡觉得自卑吗?”

    我个子很小,很瘦,在公共浴池洗澡的时候,很难凭实力占到一个龙头。我记得上大学的时候,每次去洗澡都要找一位个子高的女孩一起去,为的是能让她帮我占到一个水龙头,我们一起使用。为此,我常常要提前去排队,快排到的时候,那名个子高的女朋友大大方方地夹到我前面,队伍后面一阵议论,这个时候我要替人家解释:“她是排在这里的,刚才回去拿了一样东西。”

    黎雨梅看我不说话,就自顾自地接着问:你和老公一起洗过鸳鸯浴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在黎雨梅面前就像一个站在校长面前的小学生一样,完全丧失自我保护能力。我甚至想都想不到什么事情是她无权知道的。我语无伦次地回答她,而且尽量让她觉得满意。我说:“我们结婚才两个月。”

   “两个月和洗没洗过鸳鸯浴有什么关系?”

    我想到林捷,他是一个多么拘谨的人,像一名严肃的学者。我怎么也想不到能够和他一起洗鸳鸯浴。我这么想着,就老实地说:“我老公很古板的。”

    黎雨梅轻轻地笑了,笑得很轻很轻,像睡梦中的笑,隐藏着很多秘密。

 

    我穿上黎雨梅给我准备的睡袍,像古罗马的一名妓女。她劝我在她那里住一夜,因为我的衣服正在洗衣机里转,而她的衣服对于我又都太大,再说也没有合适的鞋子。于是我就给我老公打了电话。在我印象里,林捷一直是那种文质彬彬通情达理的绅士,所以当他火急火撩地表示他会立刻带着衣服开着车子接我回家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站在他们两个人中间,我像一个不相干的人。林捷把一个旅行箱给我递过来,对我说:都是你的衣服,你随便捡一身换上。穿人家的衣服像什么样子。

    黎雨梅袅袅娜娜地靠在沙发上,对我老公不紧不慢地说:“林捷,这么多年没有见面,你还认识我吗?”

   “幸会幸会,听说你发了大财。你和我夫人是怎么认识的?”

   “有缘千里来相会。难道你没有兴趣知道我是怎么发的财?我可是很有兴趣知道你是怎么事业有成的。”

    我换好衣服出来,林捷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外面风很大的。”一面说一面脱下自己的西服外套,披在我的连衣裙外面。然后他对黎雨梅很有礼貌地说:“给你添麻烦,我们先走了,改日再叙。”我当时心生奇怪,因为林捷平常很少做这些“肉麻”的小动作,他比我大十好几岁,即使关心我也是很克制的那种,有的时候我偶尔撒点娇,他立刻会手足无措,面无人色。说实话,我更像他的女儿,而不是他的爱人,无论是从哪一方面看。

 

  

 

     大约一周以后,林捷带我去一个朋友家吃饭,回来的路上,他问我最近在忙什么。我    说忙着设计阿房宫。

   林捷笑出声来:“阿房宫?你是说被项羽烧掉的阿房宫?图纸出来了吗?要不要我给你一些建议?”

    我说好呀,就是你的那个普林斯顿女同学,她要盖一座阿房宫,请我做设计呢。

    林捷笑不出声了。他把车停下,点了一枝烟,一面抽一面问我:“你为什么要给她做设 计?”

    我说:“我倒是想给别的人做设计呢,可是他们请我吗?有人赏识我吗?”

 

     林捷和我,从来没有争吵过。我所有的朋友都说我运气好得昏天黑地,能够在大学四年级的时候认识林捷这样的中年才俊,并且能够在毕业之后轻松搞定,一锤定音一劳永逸地过阔太太的日子。但是他们哪里知道,阔太太的日子也不是那么好过的,首先要面对的就是 “寂寞”。所有的朋友都是林捷的,不是我的;而我的那些同学都在事业道路上发足狂奔,他们和我见面的时候,除了恭维我有了长期饭票以外,似乎没有别的话题好谈。在他们眼里,我不需要知道汽车还会降价多少住房公积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跟林捷说过几次,我想去上学或者去上班,每次林捷都淡淡地说:“好呀。”可是我怎么上学?去考托福GRE?想都不敢想;去上班,到人才招聘会,我这样的人才论斤卖!

 

    “你对我们的生活不满意?”林捷坐在黑暗的车里,安安静静地问。

    “没有,我只是想做点事情。”

    “好吧,那么明天我给你注册一个公司,你说你要什么公司?”

    “我不要你给我注册一个公司,我就是想做设计,我要设计阿房宫。”

    “我从来没有管过你,我不希望你觉得我对你太严厉,但是我真的不希望你和黎雨梅有什么来往。”

    “为什么?你爱过她?”

    “比那还糟糕。这是我这一辈子最不想见的人。”

    林捷的烟头在黑暗的车内一明一暗,他挑了一页CD,是刘德华的:“不要问我一生爱过多少人,你不懂我的伤有多深。要剥开伤口总是很残忍,劝你别做痴心人……”

 

    那天晚上,林捷像一个疯子,他不给我任何喘息的机会,有几次我感到完全绝望,几乎窒息以为就此死去;在接近天亮的时候,他把我扔进浴缸里,之后开始温柔地对待我,非常温柔,就像暴风雨过去后的微风一样,仿佛是为一夜的粗暴表示抱歉。

 

    我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会和黎雨梅混在一起,即使明知道这样会激怒林捷,而且我也知道激怒林捷的可怕后果,但是黎雨梅一叫我,我还是会去。比如她叫我去看她的新居,我想都不想就去了。她的新居进门以后就像一个网球场那么宽阔,她拆除了所有能拆的墙,在屋子的正中间是一个半球型的全透明卫生间,里面有一张夸张无比床一样的浴缸。黎雨梅告诉我这个浴缸是特制的,有按摩冲浪香蕈等七八种功能,她建议我试一试。我想到林捷,说算了吧。黎雨梅仿佛猜到什么似的,信口丢下一句:林捷是不是不赞成你和我的交往?

    我说是。

    黎雨梅像变魔术一样,细长的手指逢中生出一枝细长的棕色摩尔。我看着她点上,深吸了一口,心里揣测着她会说什么。没有想到,她居然什么都没有再接着说。直到我看过她新居的每一个细节,她才建议我早点回家。我突然感觉自己像一个孩子,黎雨梅对我说话的口气就像在对一个孩子说话,我了解这种口气,就像我小的时候,邻居家的阿姨不许她的孩子和我表哥玩,理由据说是两家有世仇。但是那个孩子经常在他母亲上班以后和我们混在一起,到天快黑的时候,我舅妈就会对那个孩子说:早点回去,你妈妈要下班了。那个孩子立刻掉头回家,因为他知道稍微晚一点,被他妈知道了真相就是一顿好揍。

   黎雨梅经常把头发挽在脑后,穿一身黑色的衣服,有的时候是略带透明的雪纺纱有的时候是弹力的紧身衣。我参观她新居的那天,她穿的居然是一身米白色的长及脚踝的泡泡袖纱裙,只在横膈膜的位置串一条同色的丝带。模样清纯,样式古典。我跟她说:你这幅打扮只适合喝牛奶,不适合抽烟。

    她把烟摁进烟缸,叹了口气:我真羡慕你呀,还有那么多青春可以挥霍。

 

    那天我回家的时候并不算晚,但是林捷已经回来了。房间里没有开灯,烟缸里一堆烟头。他看着我,我走过去,心里想他这次要怎么开始?我甚至于感觉到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 ”的潜兴奋。看一个一本正经说话只会用书面语说话的人发怒就像看一头一贯勤勤恳恳老实厚道的公牛突然丧失理智一反常态一样,是很过瘾的。当然,什么都有代价,这次的代价是从烟头在我胳臂上熄灭开始。在一切结束之后,我忽然发现我已经很能忍受了,即使“昨夜风疏雨骤”,早上起来却仍然能“海棠依旧”。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照样会穿戴得整整齐齐到黎雨梅的新居里去设计“阿房宫”,我甚至做了一个沙盘,在我的沙盘上,那座山不再是一座只有一些碗口粗细树木的荒山,山上鳞次栉比的排满了宫殿,每座宫殿的设计都像一张床,有的像民间的花床,有的像帝王的龙床,有的像南方的罗汉床,有的像富贵人家小姐的闺床,在床与床之间,或者说在一座宫殿与另一座宫殿之间,是高高低低的青石台阶,这些台阶从山顶俯瞰就像连绵的碧玉枕头。

    有一天,黎雨梅突然问我:假如阿房宫里有一座院落是给林捷的,你要把她设计成什么样子?

    我想了半天,对她说我要把它设计成我上大学时候睡过的上下铺。

   “为什么?”

   “因为上下铺很朴实,平常坐着聊天大家可以在下铺,到睡觉的时候,有梯子可以爬上去,而且拉上帘子打开台灯特别温馨。”

    “如果你是个常年在海上行船的水手,你就不会觉得上下铺温馨了。当然上下铺很适合林捷。你在山脚下设计一座上下铺吧。记着,把所有的窗子都设计成舷窗式样,整座房子用钢铁结构。”

    黎雨梅总是会像发神经似的说一些昏话,而且很多时候她会莫名其妙地不耐烦,好在她这种时候不算太多。我在跟她熟了以后,问过她和林捷的事情,每次问,她每次都会说:林捷没有跟你说过吗?

    我说没有。

    她这个时候就容易喜怒无常。

    不过,随着我们阿房宫的进展,她喜的时候多于怒的时候。比如,她现在常常会面带桃花,喜形于色地对我说:你知道吗?你很像我年轻的时候。

    我于是不动声色地问她:像你在普林斯顿的时候?

   “普林斯顿?不是,要更早一点。我到普林斯顿的时候,已经不年轻了。我以前很骄傲,当然我现在也很骄傲。我在很年轻很年轻的时候,曾经咬牙切齿地发过毒誓,将来要建一座我的阿房宫,把我锁定的男人都关进我的阿房宫,像养狗一样把他们养起来。”

    “你会锁定什么样的男人?”

    “负心男人。”

    “林捷辜负过你吗?”

     “他恩典过我。”

 

     林捷本来是一个不太爱说话的人,他多数时间都在沉思。他喜欢我穿浅色的衣服,浅浅地笑着。林捷是我实习时候遇到的第一个客户,当时他买了一栋小别墅,我实习的公司为他做设计。我跟前跟后的,就熟了。到毕业的时候,我外地的同学要回家,四年攒下来的行李有多少?我跟林捷借车,林捷开了一辆奔驰到学校,跟着我们送了一整天的人,最后一班火车开走以后,林捷自己开车回去了。我们宿舍的大姐就对我说:那个奔驰喜欢你。我说: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呀。我们宿舍的大姐骂我:你要他说什么?他和咱们系的同学非亲非故,跑一天火车站有毛病呀?我想了一晚上,觉得也对。第二天我那个大姐拉着我径直找到林捷,把他堵在办公室里问他:“你喜欢我们小艾吗?”当时林捷脸红心跳,窘了很长时间。最后我们宿舍的大姐说:“你要是喜欢小艾,我明天就借用你的大奔给我拉行李,送我上火车。你要是不喜欢小艾,我们就上街找个民工帮忙。”说完拉着我走了。第二天一早,大奔就到了我们宿舍楼下,所有的人都呜呜喊着起哄,有几个脆弱的女生甚至哭了出来。我想如果没有我们宿舍的大姐,我和林捷也许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的完了呢。用我们师姐的话说:林捷就属于那种喜欢一个女人偏不说出来,但是如果这个女人自己说出来,他又会觉得这个女人没有味道,这种男人好是好,但是很闷的。

    我在了解林捷以后,我觉得我师姐的话只说对了一半。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当然,更没有无缘无故的闷。

 

    在我设计阿房宫的后期,我开始经常穿黑色的衣服,性感的时装,而且我高兴回家就回家,不高兴就住在黎雨梅那里。我想我那么年轻,为什么要那么忍气吞声地伺候那个林捷?我可以凭我的阿房宫一举成名,也许我会像贝聿铭那样蜚声国际建筑界呢!他的香山饭店有那么好吗?我的阿房宫多有创意!人和动物的区别是什么?人会盖房子,鸟会建巢。人盖的房子再精巧比起蜜蜂的住宅还是差远了。但是人会制造床和使用床,动物会吗?人是在床上过夜的,动物不是,虽然马有马厩,羊有羊圈,即使是宠物狗也有小狗窝,但是你见过他们在床上男欢女爱吗?他们懂得床吗?他们会枕枕头吗?一个人顺利的一生,是什么样的一生?是生在床上死在床上!

    黎雨梅经常跟我说:“我睡过的床比你走过的路都多。”她这样说的时候,脸上是莫名其妙的激动。我从小到大走过多少路?小的时候从家到学校,从学校到家,上大学以后是食堂宿舍教室,翻过来折过去就这么几步路,毕业以后就是林捷给我的一个家!走过去200平方米,走回来200平方米。我这一生到见到黎雨梅之前只睡过三张床,第一张是父母家的小床,最初是和保姆一起合用这张小床,后来长大了就自己睡在上面,上大学以后,睡的是上下铺的上铺,然后就是林捷的双人床。我甚至没有出门旅行过,我甚至不知道酒店的床是什么样子!

 

    在阿房宫大功告成的那个下午,我给黎雨梅打电话,她说她在酒店跟一个富商谈项目很快就会赶回来。于是我兴高采烈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威斯忌,喝到一半就沉沉地睡着了。我是在一阵恐怖的骚乱声中醒来的,等我冲进工作室的时候,我的阿房宫已经葬身火海。不过这次点火的是林捷。

 

   他面目狰狞,一手是酒一手是火柴。黎雨梅站在他对面,冷静地看着他,样子酷似大雨中的希瑞公主。

 

 

   阿房宫的火焰渐渐熄灭。林捷踩着碎酒瓶子离开房间,我听见楼下汽车发动的声音,我突然意识到我和林捷结束了。这个时候我感到无助,我望着黎雨梅,她已经坐下了。她看看我对我说:我又做到了。

 

    你做到什么?

 

     让他疯狂。

 

     黎雨梅的声音在洗劫之后的房间里,具有一种令人恐怖的效果。她说:我来给你讲一个故事。很多年前,一个年轻的女孩和一个年轻的男孩互相喜爱,在他们住的地方附近有一个船坞,这个女孩经常和这个男孩躲到船坞的角落里谈情说爱,当然那个时候,社会上管这些事情叫“耍流氓”。当时大多数人的生活都很贫穷,这个男孩和这个女孩曾经无数次渴望能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留学或者浪迹天涯。但是他们没有钱,也不知道怎样才能到国外去。他们既没有有钱的亲戚也没有任何海外关系。有一天,他们又躲到船坞里,那天他们遇到了一个人,这个人问他们两个想不想赚很多很多的钱。他们说想。那个人告诉他们有一艘国外的货船就停在附近,他可以带他们上去,只要陪那些水手玩玩,就可以得到很多很多的钱。当时女孩很害怕,但是男孩和那个人讨价还价。最后那个男孩在女孩的耳边轻轻地说:“我永远爱你,为了爱情,做什么老天都会原谅我们的。想想吧,我们只要一次,就可以幸福一生。我们不用像父母那样劳碌一辈子,唉声叹气日复一日。”后来,天完全黑下来,他们被那个人带着去了船上,中途女孩感到恐惧,男孩拼命鼓励她。再后来,他们都上了船。你想知道他们在船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能猜得到吧?不止是女孩,还有那个男孩,他被几个膀大腰员的水手折腾得死去活来,在那之前他根本不知道会有人对男人有兴趣,那些人对他用了皮带烟头船上的缆绳甚至还用了啤酒瓶。那个时候幸亏男孩和女孩都还年轻,如果是现在估计都没命了。到第二天黎明前,就是一天中最黑暗的那个时刻,他们被送上岸。两个人抱头痛哭,但是他们有钱了,女孩有一个洗衣袋的钱,各个国家的钱,男孩有一个饼干筒的钱,也是各个国家的。但是他们都被蹂躏得不成样子。后来男孩用手抚摩着女孩对女孩发誓,他会一生一世对这个女孩好,他将带这个女孩到一个新的地方去开始新的生活。再后来,他给女孩唱郑智化的歌,他们一遍一遍地唱:“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然后呢?

 

    你别着急。那么久以前的事情,我要一点一点想。然后,在有一天早晨,女孩收到了男孩的一封信,男孩告诉女孩自己已经联系好美国的大学,女孩在读到这封信的时候,男孩已人在天涯。男孩在信中对女孩说忘掉过去,忘掉一切,而且他也会忘掉过去,忘掉一切的。女孩读过这封信以后,哭昏过去很多遍。我忘记告诉你了,男孩和女孩曾经花了很长时间每天换一个地方藏他们的钱,后来男孩说他有一个安全的地方,女孩就都交给他了。现在,女孩什么都没有了,除了记忆,而男孩还要让她忘掉。女孩发誓要找到男孩,她用了一种极端的方法。她勾引了男孩的教授父亲,这件事情把女孩的母亲气死了,也把男孩的母亲气得奄奄一息。在男孩的母亲临死前,男孩回来了。那天女孩去了他家,他的母亲躺在床上,指着女孩对他说:“就是她,她和你父亲!”男孩是他们家惟一的儿子,从小他母亲对他好极了,他当时眼睛里几乎喷出怒火。他走到女孩面前,劈手给女孩一个大耳光,女孩仰起脸,对他说:你把我打死吧!

 

    后来女孩眼睁睁地看着男孩的母亲咽气,在他母亲出殡那天,女孩在外面高声唱着郑智化的歌:“苦涩的沙吹痛脸庞的感觉……”。人们都以为女孩疯了。男孩在办完母亲的丧事之后,来找过女孩一次,问她要怎么样?女孩说如果他不肯兑现自己的诺言,那么她就要嫁给男孩的父亲。于是男孩答应了她。接下来的几天,男孩带着女孩在街上逛,买东西,让熟人碰到,跟每个人说要娶她,包括自己的父亲。他们定下婚期,遍撒婚贴,准备领结婚证,可是这次男孩又骗了女孩。他消失了,女孩找到他家,追问男孩的父亲,他的父亲冷冷地说:你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我现在已经看清楚了。我这么优秀的儿子怎么会看得上你?幸亏我的儿子呀,他教育了我!你现在还年轻,女人要自尊自爱自强自立,要凭本事过上幸福生活不能一天到晚总想歪门邪道。

    女孩跟男孩的父亲说:“我要找你儿子,不是要嫁给他,他欠我的钱,很多很多的钱。 ”

    那个教授父亲问:“你哪里来的钱?”

    女孩回答:“我和你儿子一起卖淫挣来的。”

 

    这一次,女孩的生活被彻底毁掉了。女孩走在街上,所有认识的人都会指着她小声说:就是这个女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开始追求人家父亲,后来看着人家儿子从美国回来,一表人才,又追求人家儿子!

 

   女孩后来去了南方,做过很多生意,感到痛苦的时候就唱唱歌感到幸福的时候就拍拍手,她还做过陪泳。在她工作的那个夜总会,曾经有一个娱乐项目叫“八珍汇粹”,就是八个小姐陪一个男人洗澡,生意火的时候,女孩从下午开始做起一直到第二天中午。后来女孩有了很多钱,又有客人喜欢她,愿意担保她去美国读书,女孩就找到了普林斯顿,找到了男孩。女孩对男孩说:“你不止欠我的情债,你还欠了我的钱,这两样你都必须还。否则我会一直缠着你,我不会忘记过去的。我会剥掉你的衣服,指着你长好的伤疤帮助你回忆那些你不愿意回忆的事情。”女孩甚至威胁男孩,说自己认识黑社会的老大,如果男孩想重温在那条货船上发生过的一切,她可以帮助他。男孩经不起威胁,很快就消失了。女孩去了很多地方找他,问了很多他的朋友,后来终于知道他到了什么地方,而且还知道他娶了一个年轻的老婆。于是这个女孩就打算兴建一座阿房宫。她这么多年,寻找这个男孩的过程就是从一张床找到另一张床,最后她在一个比她自己年轻得多的年轻女人的床上找到了他!

 

    如果你是这个女孩,你会怎么做?你会忘掉过去,放掉那个男孩?我很小的时候,就读过基督山伯爵,我欣赏基督山精神。欠债还钱睚眦必报,我要过快意恩仇的一生,这是我活着的目的。

 

   外面在下着雨,打着雷。我感到不寒而栗。是我离开的时候了。我一直走下楼梯,还能感觉到黎雨梅的怨毒,那是一种钢铁般的怨毒,千锤百炼不留余地。

 

   不久,林捷死于脑溢血。他的律师登报找我。我被遗憾地通知,根据林捷的遗嘱,他生前的所有财产全部归一个名字叫黎雨梅的女子所有。留给我的只有一桢封得很好的信,我拆了这封信,其实我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他是一个有心事又不善表达的人——他说他爱我,我是他见过的最单纯的女人,这种单纯让他感到岁月静好。如果有来世,他还会爱我。他还说自己对我隐瞒了一些事情,他为这些事情而感到抱歉。那个时候他年轻,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自己不能战胜的。后来他发现自己是一个软弱的人。“也曾因醉鞭名马,惟恐情多累美人。”他说他其实是珍惜我的,但正是因为软弱和过度珍惜,所以断送了我们。

 

     林捷给我的信很朴实,平铺直叙有的地方略显罗嗦,他没有提到男孩和女孩的故事,他可能根本不清楚我已经知道了那个故事或者他假装自己不清楚。他就是这么一个中年人。在他留给我的遗书中,只是在提到财产的时候,简单地说:不是自己的财富,要了会带来厄运。你还年轻,有未来,黎雨梅为这些身外之物已经浪费了一生,我想你不会责怪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这个可怜的女人吧?

 

     我怎么会责怪呢?我可怜的老公?你到死还是一个不能面对过去的人,你到死还是一个热爱脸面的人。就让你体面的去死吧!而我实际上已经不单纯了,单纯是你对女人的单厢情愿。但愿有天堂,但愿天堂里到处都是单纯的天使,你们像孩子似的生活在一起,每天睡觉前都说晚安,早上碰到都说MORNING,你们不说脏话,互相帮助富有爱心,听一个共同的上帝的话,阿门!